京阿尼开始拆除动漫殿堂“京阿尼”遭纵火34人遇
作者|关珺冉 编辑|漆菲 图片|宋冀行
7月18日临近午休时间,来自深圳的公司职员宋冀行偶然间刷到一条新闻:“当地时间上午10点30分,日本京都一家动画公司发生火灾。”他怔了一下,立刻想到自己最为钟爱的京都动画公司。
不出几分钟,“京都动画发生爆炸”在微博上成为热搜话题。宋冀行手机里的动漫群同步分享着日媒报道,朋友们也互相传递着最新消息。
生活在“二次元世界”的动漫迷们,亲切地将这家公司称为“京阿尼”(京都动画英文名称为Kyoto Animation,简称京Ani)。31岁的宋冀行算是其中的骨灰级粉丝,曾三度到访位于宇治市的京都动画本社,并寻访多个动漫取景地。他尤为钟爱京阿尼作品中的“爱、友情和对生活的赞美”,对《吹响!上低音号》《利兹与青鸟》《紫罗兰永恒花园》《冰菓》等代表作更是如数家珍。
京阿尼被誉为动漫界的“巴黎圣母院”,对宋冀行来说,眼看着心中最神圣的“殿堂”被大火吞噬,充满悲恸和惋惜。“我不知在为谁而哭,这件事情已经足够悲伤。我宁愿他们不做动画,也能逃过此劫。”他在朋友圈留言说。
位于京都府宇治市的京阿尼第三工作室 & Kyoani DoShop
平成以来最恶劣的纵火案整整一下午,宋冀行都紧盯着电脑屏幕,以免错过任何一条关于火灾的消息。眼见熟悉的京都动画第一工作室烧成了黑楼,死亡人数不断上升,事态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事发后不久,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推特上发文称,对于京都大火造成的伤亡“沉痛到说不出话”,向那些不幸遇难的人表示哀悼,并希望受伤的人早日康复。
截至7月20日,这场纵火案共造成34人死亡,也是日本平成时代以来伤亡最严重的纵火事件。经京都市消防局确认,33人是在事发现场寻到的,其中28人疑似因一氧化碳中毒死亡,5人因烧伤过重需要司法解剖判明死因。另有1名男性于19日夜里在医院不治死亡。
事发时,京都动画第一工作室中的74人中,仅有6人成功逃脱,其他人非死即伤。警方于7月20日公布了遇难者的部分信息:20到29岁15人,30到39岁12人,40到49岁6人,50岁以上1人。其中男性13人,女性20人,1人被烧至辨认不出性别。
京都动画于1981年成立,起初只是一个动画外包工厂,专门给其他动画公司打下手,做一些上色、背景绘制类的工作。因动画师们认真负责,逐渐积累了口碑。1985年京都动画有限公司成立,做外包的同时开始逐步扩大业务范围。此后18年间,京都动画一直都在蓄力,渐渐有了独立制作的能力,开始尝试自己制作动画。2003年,京阿尼制作的首部电视动画《全金属狂潮》推出后备受好评,迅速积累了首批粉丝。
“得是多么丧心病狂的人,才会到京阿尼纵火啊!”宋冀行愤愤不平。他在新闻中看到了纵火嫌疑人的身影。此人在距离火灾现场100米之处被捕,面对警方的询问,他承认“使用了点火器”,并嚷嚷说:“(京阿尼)搞抄袭”。目击这一过程的居民说:“他好像在用尽全力表达恨意。”
案发时,该男子携带2桶20升的汽油及数把菜刀,径直走入京都动画第一工作室三层建筑的一楼。10点30分许,他将汽油泼洒出去,并大喊“去死吧”,接着使用简易打火机纵火。火舌蔓延,附近有居民听到两三声爆炸巨响,随后看到工作室的楼两侧冒出滚滚黑烟。5小时后火势基本得到控制,但约690平米的工作室几近损毁。
东京理科大学教授关泽爱分析了该案中的“爆燃现象”:“三层楼的建筑由钢筋混凝土制成,有一个螺旋楼梯,可直接通往入口附近的三楼。这种结构使得火和烟容易快速流动,许多人逃脱时为时已晚。”亦有学者指出,人们在逃跑时吸入大量一氧化碳,会使运动能力下降、判断力变差,最终中毒身亡。
日本过去发生过类似的个人纵火案。2003年9月,爱知县名古屋第一生命大楼内一名暴徒扣押人质,点燃汽油桶,导致3人死亡、24人受伤;2009年7月,大阪市一家弹子游戏厅,一名男子泼洒汽油后纵火,导致5人死亡;2015年6月,东京开往大阪的新干线内,一名71岁的男子浇油自焚,造成2人死亡、20余人受伤。
但上述事件均不及本次案件情节严重。为了掌握更多线索,京都警察立刻公布了纵火嫌疑人的姓名——青叶真司。京都府警方称,据掌握的信息,嫌犯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对于纵火者声称“因小说被抄袭而感到不满”的说法,京都动画社长八田英明表示,青叶真司从未向该公司投过稿。
41岁的青叶真司居住在埼玉市,身高1.8米,体型肥胖,目前由于全身烧伤而转往大阪的一家医院接受治疗。7月20日警方对他正式下达逮捕令,并对其位于埼玉市见沼区的公寓进行搜查。据警方披露:“他的房间墙壁上有两处被锤子砸坏的地方,阳台的玻璃也碎掉了。房间里的物品散落一地,屋里有腐臭味,电脑损毁严重。”
案发前,一名高中女生在家附近的公园看到过身穿红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的青叶真司。她回忆说:“两次都看到他在公园躺椅上蜷缩着睡觉。一次是7月17日下午1点,一次是案发当天(18日)上午8点。”亦有消息称,18日上午10时左右,他带着便携桶到火灾现场附近的加油站购买汽油,然后将汽油桶放上平板手推车带走。
青叶真司曾在2012年6月因盗窃被逮捕,服刑3年6个月。由于有精神障碍,他在服刑后接受过支援机构的帮助。另据日媒报道,他是三个孩子中的老二,父母离异后跟随母亲生活,之后母亲再婚,他再未回过娘家。
至今仍不知晓,他究竟出于怎样的动机,会将动漫迷心中的圣殿付之一炬。
全球发起募捐和支援活动
7月18日傍晚,京都下起小雨,持续一夜。工作室的玻璃窗早就没了踪影,黄色的墙壁被烧得一片焦黑,依稀能看到内部的书架和文件散乱一地。
直到次日清晨,火灾现场仍然飘着焦臭味,陆续有人冒雨前来献花。除了花束外,不少粉丝还摆放了动漫人物的钥匙扣和千纸鹤等,为遇难者哀悼祈祷。
来自美国的一名粉丝在现场感慨地说:“这次事件实在太恶劣了,非常同情遇难者的家属。”中国的粉丝们带来了写满祝福语的卡片:“度过困难,请加油。京阿尼fight!”一名中国留学生在京都动画本社楼下用日语大喊:“加油,京阿尼!”
今年2月和4月,宋冀行曾两度到访此处。“本社距离JR木幡站不远,第三工作室和京阿尼商店也在附近。它旗下的许多原画、周边产品仅在商店才能买到,所以到访的粉丝数量不断增多。门口的留言簿上写满了各国语言,有厚厚的一个册子。”
2月8日,他在京都开启了“圣地巡礼”(注:动漫迷根据自己喜欢的作品造访故事背景区域,该场所被称为圣地),寻找《吹响!上低音号》中出现的十字路口、信号灯和长椅。“二三次元的交错,在金色夕阳下的宇治市,和音乐一起,久久不能平息。”
第二季片头的久美子与明日香
宋冀行是被京阿尼作品中的唯美背景和精致细节所折服的。“在《吹响!上低音号》中,泷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全国大会出场’,能看到粉笔灰纷扬而下。主人公们合奏的乐曲将音乐、祭典、少女感刻画得很传神。还有一场无台词的音乐会,每种乐器的弹奏指法都是准确无误的。京阿尼想要传递的情感,不需要大量台词,仅凭作画、摄影和角色演出就能做到。”
而这背后,体现了动漫从业者对人物心理的揣摩和炉火纯青的技艺。读者不仅被剧情,更多被其中体现的人性和从业者的热忱所打动。宋冀行分享了一张《吹响!上低音号》的圣地巡礼照片:京阿尼的漫画场景与现实场景完全融为一体。
北宇治高等学校原型,京都府立莵道高等学校
出现在片中的宇治通圆茶铺
灾难发生后,新海诚、洲崎绫、小野贤章等日本动画界知名人士均表达了对火灾的忧虑和对纵火者的谴责。
日本歧阜县大垣市是2016年动画电影《声之形》的取景地,该市在《声之形》动画展馆内摆放了募捐箱。一位募捐者说:“我从高中的时候就非常喜欢京阿尼,看到新闻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鸟取县的岩美町则因京阿尼旗下动画《Free!》被粉丝熟知,一年约有5万人来此巡礼。岩美町观光协会业务课长福本照美说:“有很多粉丝前来募捐,感受到京阿尼的强大影响力。”
来自海外的动漫同行亦开启支援行动。7月18日,总部位于美国得克萨斯州休斯敦市的美国动画发行公司Sentai Filmworks在网络上发起“帮助京都动画痊愈”的筹款活动。募捐目标设为75万美元,才两天便筹集到约179万美元。宋冀行也捐了20美元,但他更想再去京都动画本社买一份动画原稿的复制品。
中国知名弹幕视频网站哔哩哔哩(下称“B站”)将网站的动画区和番剧区页面转为黑白配色,以示哀悼。B站发公告称,“京都动画公司不幸遭遇火灾事故,致多人伤亡,收到消息后,深感震惊与悲痛。在此我们向事件中受到影响的同仁及家庭致以深切的关心和慰问。”据悉,B站日本分社将参与到日本动画行业对京都动画公司的援助行动中。在回复《凤凰周刊》的问询时,B站表示希望能低调去做支援行动,暂时尚未发起募捐活动。
“我喜欢的动画师可能遇难了”与动漫界“巴黎圣母院”一同陨落的,还有34位业界顶级的动画匠人。这一数量占到京都动画公司员工总数的五分之一。
宋冀行最为担心的是这些人的安危:“起火之前,这些动画师们可能在冥思苦想剧本,也可能窝在工位上检查将要交付审核的原画,还可能为了某个细节和同事争执得面红耳赤。对他们来说,原本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却成为地狱的一天。”
事发后,粉丝们纷纷在网上寻找起心仪的动画师。京阿尼的核心动画师武本康弘、木上益志;《Free!》导演河浪荣作、人物设计西屋太志;《紫罗兰永恒花园》动画师高濑亚贵子等名字在粉丝群中屡被提及。
京都动画映画年的宣传立绘
在京阿尼工作两年的21岁女孩大野萌也处于失联状态。她的爷爷来到火灾现场寻亲。“她说一定要来这里工作,做自己最喜欢的工作。真的好想见到她啊。”69岁的老人不禁哽咽。
宋冀行回忆起2011年的漫画作品《日常》,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其中的一句台词:“我们所度过的每个平凡日常,也许就是连续发生的奇迹。”
在日本动漫行业中,京阿尼可谓“良心”企业——不同于大量采用外包、按件计价的动画公司,他们的工作均由自己的员工完成,并为员工发放固定薪水。此外,一般公司的日本动画师以35岁以上男性居多。但京阿尼一向以录用女性,特别是年轻女性而在业界闻名。
尤当工作室走向公司化后,据说有半数家庭主妇从半专业人士转为正式员工。直到现在,这家公司的150多名员工中,大多为年轻女性。
“京都动画是非常稀有的存在。整个公司拧成一股绳,跟东京的动漫业有着全然不同的发展理念。”日本松竹影业公司映像本部长大角正如此评价。
其中最特别的一环,是创办内部培训学校来培养有潜力的动画师。7月12日至8月15日原本是京都动画第28期学员的招募期,据悉,京阿尼的知名画师木上益治、北之原孝将、石立太一等人会亲自授课。曾有学员留言说:“通过活跃在一线讲师高质量的授课,能了解到动画界的一手信息,这是比任何学习都重要的经历。”
日本的动画师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般光鲜,相反工作往往很不稳定。日本动画师演出协会(JAniCA)2019年发布的调查显示,2018年日本动画行业从业者的平均年收入为440.8万日元(约合28.1万元人民币)。尽管这一数字高于同期日本国民的平均收入,但不同年龄层的收入差距甚大——20到24岁动画行业从业者的平均年收入为154.6万日元,而日本的平均值为262万日元。
更何况,这份工作还可能威胁到人身安全。疯狂极端的动漫迷恐吓动画创作者的事件在日本时有发生。从2012年以来,人气动漫《黑子的篮球》作者藤卷忠俊收到过数百封来路不明的恐吓信,信中甚至夹带过疑似剧毒氯化氢的不明液体。动漫作品《我的妹妹哪有这么可爱》的原作者伏见司,先后收到过500多封恐吓信,均为作者头部被砍的PS图片,内附“骗子去死”等威胁性语言。
此次纵火案发生前,有人曾在京阿尼官网留言,发出恐吓内容。但由于对方使用了“特殊路径”,警方暂未查明发信源。京都动画社长八田英明说:“平日虽然不能说经常收到抗议,但还是不少,比如写着‘去死’‘杀人’等内容的信件。”
前几年,京阿尼也收到过不少匿名信件,写着“不喜欢导演”“表现太差”等内容。为此,公司曾向京都警方汇报过,还在内部安装了防盗摄像头,但始终未能拍到可疑人员。
“即使倒下了,也不应感到羞耻”京都动画第一工作室附近有家咖啡厅,是动画师们经常光顾的地方。火灾发生后,店长镰田朋代指着靠窗的座椅回忆说:“大家经常围坐在桌子旁,热烈讨论着动漫话题。他们有时会抱怨说实在太辛苦、不想干了,但在店里休息调整后,还是回去继续工作。就在事发前一天,大家还像往常一样来到我的店里。”
7月19日下午,社长八田英明在京都动画本社附近接受采访时称,公司过去的所有画作和资料等全部被烧毁,“这是断肠之痛,难以承受”。谈及年轻员工的遇难,他更是无比痛心,“拥有美好未来的人失去了生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起愤怒,我更多的感受是无言以对。”
“发生了这样的事,将来也许只能关门了。遗憾、太遗憾了。对公司和动漫界来说都是重大损失。每一个(遇难者)都是优秀的伙伴。”八田英明还说,公司考虑将工作室的残余建筑推倒,改建为一座纪念公园。
京阿尼原本将2019年到2020年定为“电影年”。今年4月15日上映的剧场版《吹响!上低音号:誓言的终章》,发行收益达到4亿日元。7月刚刚上映的《Free!(再构筑剧场版)》也是人气爆棚。但遭此横祸之后,原定于7月19日公布的《Free!》最新剧场版续报(即:后续的信息公布)活动已被取消,2020年1月预定上映的《紫罗兰永恒花园》剧场版同样生死未卜。
宋冀行对京阿尼的未来感到忧虑——死伤者的抚恤金、项目的违约金、复健者的信心重振……一系列沉重而又须面对的难题,让本就不景气的公司雪上加霜。
他虽然很希望京阿尼能从废墟中浴火重生,但也坦言:“即使京阿尼就此倒下了,也不应感到羞耻。它已经给了我们足够的爱与希望,足以温暖人心。作为粉丝我只想说:‘你们辛苦了,就此休息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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